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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記——從國際都市大上海到邊疆山溝小琿春的知青歷程

作者:召稼樓人發表于:2018-09-29 15:26:32  短篇敘事散文關注度:楊柳岸網絡文學為您統計中..

開場白:今天要講的雙城故事,有歷史感,催人深思。

在世界文學名著中,描寫兩座城市生活的,以英國作家狄更斯的長篇歷史

小說《雙城記》最為著名。“雙城”指的是巴黎和倫敦。書的開卷語“那是最

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已經成為經典名句。另有一個當代《雙城記》,

是東方衛視的一檔站在上海人的視角,直面香港、臺灣社會民生的新聞訪談節

目。還有一個是王麗萍的電視劇《雙城生活》。它講述的“雙城”是上海與北

京的一對男女兩地熱戀、不顧雙方家長反對、結婚成家的故事。

我今天要講的是另一則雙城的故事。這個故事無暇顧及愛恨情仇、拈酸押

醋,卻具有極強的歷史感,催人深思。這里的“雙城”,一個是指赫赫有名的

國際大都市上海,一個是指在中國最東部、三國交界的邊疆小縣城(后改市)

琿春。有人會奇怪,這相距遙遠、風俗各異,尤其是政治、經濟、文化等諸多

方面均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的兩個地方,怎么會讓它們生發出關系、連結在一

起?殊不知這種聯系飽含著多少悲苦和酸甜、凄涼與熱望?

這還要從四十六年前的“文革”說起。

(一)升學無望、就業無門,呆在城里、無所事事

1966 年 12 月中央宣布停止紅衛兵“大串聯”,可上千萬的中學生回到校

園卻無事可做。于是中央發出了《關于大、中、小學校復課鬧革命的通知》,

以求結束“紅衛兵”造反運動。但野慣了的革命小將怎會乖乖地重回魔瓶?隨

之而來的混亂甚至比原來的亂局更難收拾。當時生產停滯,大學停招,革命成

性的青少年升學無路,就業無門的閑在城市里,顯然是一個不安定因素。

當時,我所在的控江中學也是無所事事。去過工廠學工、到過農村學農,

轉了一圈回來仍然是無所事事。學校率先“復課鬧革命”,先是軍訓,天天

“一二一”走步稍息、立正臥倒;繼而是上課讀書,老的課本都是修正主義的

不能用,只有讀紅寶書,英語教的也是“語錄”,學了幾日都不感興趣;于是

讓我們背小學生都會的“老三篇”,幾天功夫大家都背得滾瓜爛熟。沒什么好

學的了便散伙。學工、學農、學軍、學文化,學來學去到頭來還是像群無頭蒼

蠅轉經輪回一番之后又回到原地,仍然無所事事。

全國山河剛剛一片紅,武斗的遺風仍在影響著一批青少年,打群架、動刀

子、搶路人、偷商店的“打砸搶”行為不斷發生,甚至還傳出在馬路上誤奸了

上晚班的母親等聳人聽聞的事。

一招不行再施一招。從 1968 年 7 月,《人民日報》發表長篇通訊,宣傳

北京長辛店中學的高中畢業生蔡立堅到山區立志當一輩子農民的事跡開始,一

連串緊鑼密鼓的宣傳,至12月22日,《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我們也有

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的報道,重點推出毛澤東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

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說服城里的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

中、高中、大學畢業的子女,送到鄉下去,來一個動員。各地農村的同志應當

歡迎他們去。”從而掀起了城鎮青少年上山下鄉運動的高潮。

從今天來看,所謂“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其實是對一代人的放逐。

文革使中國的經濟停滯,城鎮就業市場和工礦生產規模不但沒有增長,很

多地方比文革前還有所萎縮,無法提供正常的就業崗位。早在 1967 年 12 月

22 日,教育部向中央報告說:“畢業生不分配出去,新的學生進不來。”這

個嚴峻的問題不得不被提上中央的議事日程。但宣傳仍不承認是就業問題,用

當時青少年們易于接受的革命詞藻,把上山下鄉包裝為:“一場偉大的社會主

義革命,對于培養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

義復辟,。。。。。。 必將產生深遠影響。”這樣的“偉大使命”與“我們也有兩只手,

不在城里吃閑飯”的活命口號,讓我們大多數中學生坐立不安。

其實,有幾個青少年長大了愿意繼續留在父母身邊吃閑飯?又有哪個父母

愿意讓自己的孩子閑飯一直吃下去?可是,中國當時的農村和城市、沿海與邊

疆的差別之大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上海的物資條件的豐厚與文明環境的優勢,

又在當時的中國其他城市里屈指可數、無法比擬的。“首批赴北疆——延邊插

隊落戶”的上海青少年,就這樣毫無物資基礎又無精神準備的走出大上海,去

千里萬里遠的地方自食其力,不吃“閑飯”,“扎根一輩子”,又有幾個父母

會放得下心來?于是,母親哭泣、父親失眠——真正的可憐天下父母心!

在狂熱的萬歲聲中,僅 1969 年一年就有 267 萬城鎮中學生上山下鄉。

我們近六千名上海中學生就是被這股大潮裹脅到了琿春。

(二)上海人到琿春:扎根務農

1969 年 3 月 1 日,千余名上海中學生乘坐三天三夜專列直達圖們,再轉

卡車到達琿春。此后,又有數批上海中學生來到琿春,前后共計5800人。于是,

通過這些上海人,讓上海與琿春有了親密的接觸。

走出上海來到琿春,這并非僅僅是這 5800 名上海人個人的命運轉折,而

是顛覆了一個重大的社會發展的正常進程。人類從山林走向平原,從江河走向

湖海,從農村走向城市,從低文明走向高文明,這是人類祖先遺傳的群居基因

和人類經濟社會發展的必然要求。中國由于工業化起步較晚,城市發展又走了

一大段曲折的道路,城市化一直步履蹣跚。尤其是1966~1977年的舉國大折騰,

城市化幾近停滯甚至倒退。更有甚者,在較長一段時間里,實行的是“反城市

化”戰略,大規模地將城市人口遷往農村。此種逆歷史潮流的作法,非但不能

真正解決城市人口聚集問題,反而使我國的城市化矛盾積重難返。

上海知青到琿春插隊落戶,正是處于中國“反城市化”的高潮階段。這種

“反城市化”的結果,形成了城鄉之間相互隔離和相互封閉的“二元社會”。

也就是說,政府對城市和市民實行“統包”,對農村和農民則實行“統制”。

即由戶籍制度、財產制度、住宅制度、糧食供給制度、副食品和燃料供給制度、

教育制度、醫療制度、就業制度、養老制度、勞動保險制度、勞動保護制度,

甚至婚姻制度等具體制度所造成的巨大差異,構成了城鄉之間的壁壘。

離開城市,就意味著國家再也不管你的工作、住房、醫療、物資供應、退

休養老等問題,任憑你自生自滅。除了需要你“無私奉獻”外,國家與你無關。

如此,享受著城市待遇的上海人,一下子成了政府不管的農村人,更何況

是從全國第一大城市來到邊疆小縣城當“一輩子”農民,期間的心理落差實在

太大了。

照理說,上海是產業工人最多且覺悟最好的地方。正像領袖說的工人階級

是“領導一切”的生力軍、先鋒隊,那又何必拋棄讓工人階級再教育卻轉向“接

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領袖不是說“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嗎?此種硬生生

要別人背井離鄉舍近求遠的做法,讓人丈二和尚怎會摸得清頭腦呢?

記得剛到農村,好心的阿茲媽妮問我們:“家里爸爸的有?媽媽的有?”

我們奇怪:“怎么會沒有?爹媽雙全啊!”

她們更奇怪:“那為什么這樣好的上海不呆,要跑來貧窮的山溝謀生?”

我忘記了當時的回答。

我們這些知青,除了剛開始有部分人尚留存些許激情與好奇,當幻想破滅

了以后,基本的想法全都歸于一致。誰都不愿意在農村吃苦,而且還要可怕地“扎

根一輩子”。在長達幾十年的歲月里,城里人和農村人在各自的地盤上界定得

十分森嚴,農村人到城市里生活就是白日做夢,而城里人到農村去生活則是出

于懲罰和改造。

再說,中國農村有幾處還缺勞動力?知青到農村其結果是給本就十分窮困

的農民雪上加霜。當時的政策是知青至少要享受所在生產隊的平均分配待遇,

而知青由于技能等各種原因,負擔自然轉嫁到農民頭上。“知識青年到農村去,

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不是“很有必要”,根本就是一場劫難。

上海的六九屆緊跟著六八屆,接連兩屆打著“反修防修”“解放全人類”

的旗號,全部離開上海下放農村,實現了所謂的“一片紅”。

這些虛假的宣傳、理想主義的教育與知青的思想實際離題萬里。千百萬熱

血青年投身于廣闊天地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何曾嘗到過樂趣?而是在不斷地

吞咽無窮的苦果。那種要求解脫繁重的勞動,不能糊口的焦慮,背井離鄉的思

緒,城市文化的失落與鄉村觀念的沖突……

當時上級灌輸給知青的唯一法寶是三忠于四無限的“政治建戶”思想。各

級領導部門頻繁地召開知青會交流經驗。也同樣是沒有成效。

插隊初期,“政治建戶”結出了兩個極端果:有一類集體戶,擁有歲數大

一些的高中生,具備一定的生活準則,帶著一批初中生在崎嶇的路上選擇著較

為平坦的道走。還有一類集體戶,基本都是初中生,歲數小,在家時生活還要

父母照料,正處在似是而非的年齡。他們的熱情與奔放,勇敢與好斗,一旦得

不到對癥下藥的引導,便會像脫韁野馬放蕩不羈。誰也吃不準什么時候會冒出

什么愚蠢的事,闖出多大的禍?

感嘆的是,我的弟妹們——初中生同學,倘若你們能夠大上幾歲,像我們

高中生一樣,就極少會干蠢事。你們實在還沒到自覺自律的年齡。當我們遇到

生活上的困難,缺糧少菜、無錢買鹽買醬時,也許在“政治建戶”的精神里找

不出答案,我們可以從種菜喂豬的自助中索取溫飽和開支,將可憐的剩余時間

奉獻給自留地。但是你們碰到生活上的難題,極有可能走不勞而獲的“捷徑”。

我認識的不少初中生,剛來農村時干什么事情都是憑興趣。高興時插秧神

速、鏟地飛快;不高興時東游西蕩、追雞攆狗。自己動手總是辛苦,游手好閑

總歸容易。沒有東西吃便去偷社員的自留地,手指粗的黃瓜也啃,泛青的西紅

柿也摘。更有甚者,手持長桿扎束繩圈,像牧人套馬一般,見雞捉雞見鴨捕鴨,

而后至山邊溪口褪毛煮烤,吃完一抹嘴竟不露痕跡。久而久之,打狗殺豬也屢

有所聞。當地村民抬著被知青捅死的豬崽上公社告狀。當地人與知青關系也日

趨緊張,集體戶被當地人手持鐵鍬木棒圍住,要動武打斗的事件也頻頻告急。

在一些知青內部,游手好閑必然也會惹事生非。大多都是剛過發育年齡,

在無人管轄中男女之大防也棄之一旁。往往由本集體戶的鬼混朝其他集體戶漫

延。有吃醋的,有插足的;有霸占的,有報仇的;有逃走的,有捉拿的;有老

團伙的,有新結幫的——如此你爭我斗,摩擦生火,持械打群架,此起彼伏。

面對如此局面,領導也沒了良策。知青是偉大領袖派來接受再教育的,

若是該抓的就抓,該判的就判,你當地政府是怎么做的工作?怎么向偉大領

袖交代?

后來想出用知青管知青,尤其是上海知青管上海知青解決問題的好方法。

萬一走點樣,過點頭也無礙大局,把矛盾縮小在上海知青的范圍內。于是,被

稱為“失足”的上海知青則由上海知青捉拿歸案的處理樣式名之曰“刮臺風”。

我所在的敬信公社當晚總共抓了十多名上海知青,都關押在公社糧庫里。有不

服逞強的便挨了打,其余的不論男女一律剃了光頭。審訊、錄供、揭發、保證

等一系列程序均由上海知青負責辦理。“失足”的頭目被關押,對手下的“嘍

羅”們便是殺雞儆猴。“刮臺風”的戰績有個統計,全縣共關押在學習班的上

海知青達百八十名。現在看來,這完全是依據“文革”的一種套路來處理的。

其實,兩三年之后被稱作“流子”的,有的招工進了工廠當上了團總支書

記,有的參軍還當上了獨唱演員。他們的本質沒有問題,還得從當時的具體環

境來分折才對。

而那些仍然在務農的,尤其是高中生們,若是四五年之后還留在集體戶里,

眼見著別人不是進機關當干部,就是進廠礦上大學,那種焦慮與無奈是特別折

磨人的。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卻完全不敢越雷池一步。原因極其簡單,沒

有“家”的存在著招工、參軍、上大學之類,可以逃離“扎根”的種種機會,

由目前的農村人恢復到城里人。我和你、他和她都不愿意跨入“家”的行列,

害怕由原先的城里人變成永久的農村人。期間又演繹出多少悲壯與殘酷來。

知青們已經不相信“扎根一輩子”的說教,需要的是有務農時限。他們不

愿意一生都消磨在沒有任何保障的生活里,需要看到的是有回歸希望。“人往

高處走”是天然秉性,人從天堂往地獄走會痛不欲生。

人類要文明,社會要進步。世界所有國家的正常發展是農村人走向城市化,

是城市人口越來越多,農村人口越來越少。而知青的“上山下鄉”不僅沒有使

農村人口城市化,反而把大量城市人口往農村趕,知青們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為

“拉歷史倒車”做著無謂的犧牲。

(三)上海人在琿春:收獲了深情厚誼

知青這一輩子經受過無數的幻滅與失敗,但在維護人的價值尊嚴上,畢竟

加倍地奮斗過、追求過,對待人生不曾敷衍和麻木過。只要是踏踏實實地淌過

血汗和淚水的,不管是否收獲依然有種青春堂堂去的慨嘆。盡管與前輩們打江

山的戎馬生涯相比,失卻了那種叱咤風云的豪情、可歌可泣的壯舉,然而在稚

氣與無奈、磋砣和磨難中,卻留存下了那么多揮之不去難以割舍的“情結”,

它曾在灰暗的心底投進過亮色,在失衡的軀體中搭起過支架。

這“亮色”與“支架”時時在腦海中閃現。年輕時代的苦難漸漸的煙消云散、

淡漠遺忘。模糊了白天筋疲力竭的農活,半夜輪流站崗放哨那無休止的困乏和

瞌睡。淡化了那饑腸轆轆的軀體,在零下30度的冰雪里饑寒交迫的磨礪與忍耐。

弱化了那萬籟無聲中思鄉思親的孤單和寂寞。遺忘了這種種難熬有開頭的時光

沒有結束的歲月。

唯有與鄉親們胼手胝足放浪山野,噓寒問暖談笑熱炕的深情厚誼讓我們記

憶猶新。

忘不了狂風暴雪夜,我高燒躺在炕上難以下咽玉米窩頭,阿茲媽妮聞訊將

自家僅存的一點玉米面條做了送來,上邊還加了個水煮雞蛋,那蔥花的香味至

今還停留在鼻息間。忘不了酷暑夏日圖們江邊筑堤挑土籃子,帶著滿腿的泥濘

累倒在炕上,朦朧中只見阿巴依就著微弱的油燈,替我擦洗雙腳,替我挑去腳

底的水泡,那癢酥酥的滋味反而讓我淚水奪眶而出。忘不了那回放牛,有頭小

牛丟失在山上,待我尋找到時天已大黑,我與小牛都無法下山,隊長打著手電

一路呼叫尋找到山上,隊長帶著責備地說:“你一個人的黑夜上山,不會說話

的告訴?”我由于激動喉嚨已經哽咽住了,第一次拉著隊長的大手用力地點著

頭,多好的隊長啊!那雙大手一直溫暖著我的心窩。忘不了在田間地頭一起用廢

報紙卷旱煙,用簡單的詞匯談天說地。婚喪嫁娶一起喝酒猜拳,狂歌亂舞,我

們的情感深深地融入了琿春這塊黑土地。

第一年春節,我們集體戶請了隊長、老戶長、老會計等來吃“上海”的年

夜飯。第二天,二隊老金頭娶媳婦讓我幫廚。除了他們早已準備的“道拉基”

(一種山菜)、打糕、小魚干、“醬沬利”(湯)等,我就地取材用木耳炒辣椒、

辣椒炒土豆、土豆燒蘑菇、蘑菇拌粉條、粉條燉豬肉,外加一道上海點心——

八寶飯,也弄得像模像樣。席間客人們都感謝我的廚藝,一杯杯高度白酒下肚,

仿佛吞下一團團火焰。撤了酒席,騰出熱炕,眾人圍著新郎新娘唱歌跳舞。我

完全沉醉在一種仙境般的幻想里……

當我稍稍清醒些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跌坐在一條小溪的冰面上。想站起來,

可不知怎么調動自己的四肢?我也不著急,干脆倒頭躺在冰面上,繼續做著剛

才的美夢。

移時,隊里的老前輩樸阿巴依巍巍顫顫地走過來,也是剛下了酒席,醉意

未盡。他動作夸張地說:“冰上的躺,命的沒有!”說著彎下腰想拉我起來,

誰知我一使勁,將阿巴依也跌進了冰面。兩人一齊哈哈大笑。

他攙我坐起來問:“白酒喝的多多有?”

我自豪地回答:“68 度的干!”

他伸出大姆指表示佩服:“還有其他的多多有?”

我說:“新娘好看的多多有。”

他說:“朝族姑娘好看的多多有,我給你一個好的找?”

我嘴上不說,可正合我意,禁不住笑起來。

阿巴依問:新郎地想?

我知道問的不是想新郎,而是想不想做新郎。我說:“想也沒用,沒有新

娘哪來新郎?”

阿巴依笑了說:“我介紹地準行,順子?京淑?英姬?善福?”

隊里的朝族姑娘在我的腦海中一遍遍地過著電影,我臉上燒得滾燙……此

后的情景在我的腦海中完全抹掉了。據說是阿茲媽妮見到了,才叫人來扶我們

回家的。不然,又一個后果不堪設想,說不定又多了一個“凍死的酒鬼”!然而,

那種玉宇瓊樓似的夢境,那股沁人心脾般的風情,對比著那“凍死的酒鬼”,

我覺得真值!

兩年之后,總算能回上海探親。老鄉們總是往我們幾只碩大的人造革旅行

袋里塞滿土產山貨,木耳、大豆、白參、黃芪,大米、小米,松子、榛子,還

有枸杞子、南瓜子、黃花菜、蕨菜干……我們從上海回來,也是大包小件地鋪

滿大炕,引得老鄉擠著看。那時的上海是中國名牌的產地,且不說上海牌手表,

永久、鳳凰牌自行車,蜜蜂牌、無敵牌縫紉機,紅燈牌收音機,九寸黑白電視

機,都是外地人渴望得到的大件。我們回來通常會捎帶大到滌卡中山裝、的確

良襯衫,的確良“假領”,小到上海卷面、什錦糖果、餅干云片糕,甚至打火

石都是大受歡迎的物品。

每位知青成了琿春和上海間城鄉貿易的實施者,從中也不難看出,上海知

青的心緒與琿春老鄉貼得多近啊!

(四)上海人回上海:“不回城,不瞑目!”

當時的城市與農村的進出轉換,完全是用行政手段卡死,這顯然是違背城

市化發展規律的。那僵化的戶籍制度人為地將城鄉居民割裂開來,似乎人們天

生地成為農村人或城里人,農民就命里注定永遠要陷在泥土里。當時上海城市

與琿春農村的差距少說也有三五十年的發展水平。所以,過著比自己的出生地

的文明落后好幾個年代生活的上海知青們,他們的青春真正是“有悔”得痛心,

“有悔”得疾首!

1976年10月四人幫倒臺了,開始忽明忽暗局部個別地否定文化大革命了。

上山下鄉插隊落戶本身就是文革的產物,無辜的知青為了論證偉大領袖的一句

兩句講話,竟然貢獻出了將近十年的寶貴青春。在農村的知青們無不企首翹盼

這種變相勞改式的苦難,是不是隨著四人幫的垮臺也隨之分崩離析,掃進歷

史的垃圾堆里去呢?知青們已經不再年輕,他們的前景能不能等到這遲到的暮

春?腐敗那時就已存在,有門路的知青在農村早已經不見了蹤影,留下的全是

沒有社會關系的貧民子弟。再讓他們為了解放全人類而繼續過著這種離鄉背井

衣食無著的日子,顯得更加虛偽與殘忍。

知青們終于覺醒了,云南知青、陜西知青、北京知青風卷殘云般地起來抗

爭,要求脫離農村回到城市去!社會各界也對知青產生同情與支持,認為極左

路線對知青欠下的歷史債必須予以解決。“上帝已死”,萬歲不再。沉默太久

的知青們終于爆發了,“不回城,毋寧死!”這個并不高尚的口號,卻贏得了

上千萬知青的響應,歷史低頭了,歷史流淚了……

當時上海政府也十分為難。“文革”將社會搞得支離破碎,無法一下子接

納幾十萬回流知青,所以堅決抵制知青返城。但中央考慮到不解決知青回城肯

定要出大事。在中央的干預下上海才勉強接受。知青們可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咱們不是“寶”是“累贅”。

誰想成為社會的“累贅”?更何況是年富力強的“累贅”。

不久,留在琿春務農的上海知青絕大多數人通過假病退,頂替父母崗位等

回到了故鄉上海。

然而離開了十年的故鄉上海,已經沒有了自己的位置。

作家肖復興在《絕唱老三屆》中有一段透徹直白:“那些老三屆……對比

上一代,他們沒有老本可吃,他們的身上也有傷疤,但從來當不成獎章。當然,

他們更無法同下一代相比,因為青春本身就是最大的財富,新的一代已經強有

力地橫在他們的面前,取代了他們社會中心的位置,他們被無情地拋在社會的

一隅,在下崗的大軍中可以大量地找到他們的蹤影。他們還剩下什么?他們沒

有了青春,沒有錢沒有房沒有地位,卻是上有老下有小,一根生活的扁擔艱辛

地挑著這樣一老一少的兩頭。”

我們民族有兩大悲劇。一是把毀滅當成重生,一是把重生當成毀滅。

遺憾的是這樣的民族悲劇在一百年以來不斷地重復著,而且一次更甚一次。

如果說 1957 年反右毀滅的是民主魂,那么 1968 年開始的上山下鄉毀滅的則

是重生的民族根。1600 萬學子失學務農,按萬分之一的概率也能出 1000 多

個大師級的人才,但事實呢?出了名的知青又有幾個堪比錢三強、黃萬里、曹

禺、老舍?

由于他們耽誤了大好年華,許多已近中年,剛剛返城工作、婚姻、子女、

老人等問題接踵而至,無暇獲得應有的文化和文憑,在城市的競爭中處于劣勢

地位。一代青年就這樣在“偉人”手中荒廢掉了!

知青是個大群體,除極個別“成功”了的人會將那段經歷用作談資,大多

數要么麻木了,要么還沉浸在被利用、被拋棄、被耽誤的心靈傷痛之中。

不久前,我到琿春與留在當地的上海人相聚。我愧疚地對他們說:“想當

年我們同乘一列火車離開上海來到琿春,我們也曾一同呼喊過扎根邊疆的口號。

然而我卻走了回到了上海,而你們留在了條件不如故鄉的琿春……”我們的眼

睛同時濕潤了。

當時延邊地區的上海知青兩萬名,琿春也有六千名,如今留下來的也就

五六十名。這些真正的“扎根派”也是出于千種緣由萬般無奈,他們遠離了城

鎮落戶在少數民族邊陲,好像當年運載途中震落的幾粒石子、遺漏的一線沙土,

與建造宏偉的大廈失之交臂,不能為之添磚加瓦而沉默于山村,更不能追隨絕

大多數“插兄”一起成為故鄉的一道風景。付出過沉重代價的“扎根派”歷史

將記住你們!

(五)琿春人到上海:安居樂業

我們共同經歷的那場以國家意志為意志的“上山下鄉運動”,不僅違背了

城市化的經濟規律;也是對國內本來就低下的生產力的嚴重摧殘;更可怕地是

它扭曲了一代人的價值觀,幾乎改變了整整一代人的生命軌跡。

歷史終于翻開了新的一頁。

自主遷徙、自主經營帶來的是劃時代的變化。與上海在琿春的“扎根派”

相反的是,祖祖輩輩生活在琿春這塊土地上的年輕有志者,用自己的聰明能干,

用自己的不懈努力,前所未有的涌動起對新生活的憧憬,向往著前輩們不敢向

往的夢想——向往城市、向往幸福、也向往著大上海的生活。

琿春敬信鄉朝陽村是我四十三年前插隊落戶的地方。民兵指導員老金是朝

鮮族,那時也就四十多歲。整日披著一件皴得發亮的黑棉襖,袖口衣角掛著棉

花條。那時生產隊窮,一工只有2角9分,家家吃著救濟糧。那年吃返銷,

成人勞動力一年只有 420 斤帶殼的等外高粱米,滿是沙子與小石頭。部隊拉

炮的馬匹吃的還是二等高粱米,我們不如一匹馬。集體戶也是嚴重的鬧饑荒。

饑荒催來了上海的眾多食品,從大頭菜到炒面粉,從年糕片到卷子面,從什錦

糖到五香豆……

一次“大寨評分”,講到教育革命接班人的事情,指導員說知青吃不了艱

苦,從上海寄來大量的食品,這怎么能行,以后打起仗來還能上前線?我們聽

了莫名其妙,打仗也要讓人吃飽飯不是?

評工分歷來是個“馬拉松”。待結束回來知青們已經餓得嗓子眼里伸出小

巴掌,于是分頭掏出食物充饑。不料指導員走了進來,大家想將食品蔵起來已

經來不及。正尷尬著,指導員卻挾著黑棉衣坐在炕沿上,向我們擺著手:“沒

事沒事。隊里有人反映知青從上海寄吃的東西。會上我不說不行啊!”知青們

舒了一口氣,隨即將餅干遞給指導員,顯然他十分滿意嘴里的味道;又遞給他

一顆蘇州話梅,剛入口就吐了出來,一連聲地說難吃;又抓了幾顆糖果給他,

他像吃蠶豆一般一下子嚼掉了好幾顆。他告訴我們:“想不到上海的餅干糖果

這樣好吃,生活在上海多幸福——”說到這兒,他自覺在我們面前說這些話不

合適,“離開上海實在是太苦了你們!”我們感激能夠體貼知青的指導員,又

抓了幾顆糖果給他,這回他卻撰在手心里不吃,我們催他吃,他說:“正好是

五顆糖果,給我的五個孩子一人一顆。”

說到孩子,指導員的大兒子金成忠比我們小四、五歲。我們下鄉時,金成忠

在二道泡上中學,經常從公社給我們捎帶信箋包裹,和我們混得很熟。高中畢

業后,當上了村長。他說他知道外面精彩的世界、幸福的生活是從上海知青身

上了解到的。所以他悉心培養孩子,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走出山溝,走進城市,

走向大上海。他的女兒沒有辜負父親的愿望,以優異的成績進入了上海工作。

前些年結了婚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房子,將父母也接到了上海生活。丈夫許先

生就在上海金融中心陸家嘴八十八層的金貿大廈上班。一家人生活在上海和睦

安逸。

如今,知青有活動就把金成忠也找來聚聚。經常會說到去世的指導員。

四十年前上海人到琿春務農;四十年后琿春人卻拼博進了上海,名副其實當了

城里人。這是不是人生的輪回抑或是命運的螺旋式上升?

同樣也是在敬信鄉金塘村。三十年前,十六名上海知青在這里插隊落戶。

生產隊高隊長對遠離父母的知青關懷備至。知青們也將他視為自己的“阿茲爸

依”(在朝鮮語里是叔叔的意思)。鐮刀缺了口,鋤頭斷了把就去找高“阿茲

爸依”修理。男生爭斗,女生拌嘴也去找高“阿茲爸依”評說。連集體戶揭不

開鍋也要往高“阿茲爸依”家里跑,其實高“阿茲爸依”家也是有上頓愁下頓

的。有年冬天小黃胃痛,高“阿茲爸依”將家中僅存的一點小米拿出來熬粥讓

小黃吃,自己家孩子發高燒倒是吃玉米大餅子。至今談起此事小黃總要掉眼淚。

三十年后,高“阿茲爸依”已經不在了。他的外孫女高紅花考上了江西財

經學院,成了金塘村的第一名朝鮮族大學生。不幸的是高“阿茲爸爺”的兒子

又突然去逝,家中沒有能力供紅花上大學。這年夏天正巧集體戶小吳去東北出

差,特地到金塘村去看望鄉親。當見到愁眉苦臉的紅花時,小吳當即表示一定

要讓紅花上大學。消息迅速傳到了分散在全國各地十六名當年在金塘村的上海

知青。一時間原集體戶戶長張妙旗接到了來自上海、四川、江蘇、浙江、廣東、

安徽的電話和書信,大家一致表示愿意資助高紅花上大學。大家認為當年高隊

長是我們的“阿茲爸依”,今天我們是高紅花的“阿茲爸依”和“阿茲媽妮”,

我們有責任資助她上大學。于是你出主意他定方案,一份“四年大學的資助方

案”落實了。其中有不少人已下了崗、退了休,在不多的收入中硬是擠出了一

份資助款,說什么也不讓減免。

那年春節,十六名曾在金塘村插隊的上海知青集體出資邀請高紅花到上海,

與從未見面的上海的“阿茲爸依”“阿茲媽妮”見了面。乘此機會我托戶長妙

旗將《回望中國知青》和《白山黑水—一個上海知青的塵封日記》兩本書轉交

給高紅花,讓她了解當年的上海知青是怎樣遠離故土,又怎樣將當地的“阿茲

爸依”“阿茲媽妮”當作自己的親人的。同時我也擔當了高紅花在上海的“阿

茲爸依”,就是將自己納入到第十七名資助高紅花上大學的“阿茲爸依”“阿

茲媽妮”的隊伍中去。

高紅花大學畢業后,一心要到上海來工作,一是向往上海的大城市氣魄,

二是上海還有這么多的“阿茲爸依”“阿茲媽妮”。如今,她在上海有了自己

的事業,也有了自己美滿的家庭。

上海人與琿春人,前后四十年截然相反的兩種命運,你能不驚奇嗎?

結束語:追求世界文明琿春上海續寫兩地書

如今的文明世界,有一半的人類已經生活在城市中。我們國家也進入了這

個行列,2050 年城市人口可望超過 70%,達 10 億人。到 2050 年,世界城市

人口將達到 60 億。文明城市的創建是提升國家軟實力的重要載體和有效手段,

也一直是人類共同探索美好未來的互動場所,它講述并預言著世界的改變。從

農業文明到工業文明,從鄉村文明到城市文明,從高碳文明到低碳文明……人

類不懈追求城市化的進程在文明史上留下醒目的足跡,城市化成為人類社會進

步的標志。這是一場不斷期待的文明預演,這是一場精彩絕倫的發展征程。

我們應該慶幸的是,終于走過了那種種的閉塞與野蠻,終于迎來了科學發

展的春天。

在科學的春天里,上海這座城市在 2010 年與香港、臺北共同進入了全球

前五十強。上海成了中國大陸第一金融中心,正在向著世界更高目標挺進。

琿春,一個幾經跌宕的邊陲小城,在上海這個老大哥面前還是一個初學走

路的小弟弟。但是近年來,隨著改革開放步伐的加快和國家優惠政策的扶持,

已被打造成吉林省東部重要的商埠。原來的琿春鎮只有 2 萬人口,現在的琿春

市人口已經達到 23 萬了。琿春地處東北亞“金三角”,獨特的區位優勢,完

善的基礎設施,優良的投資環境,越來越得到“老外”們的青睞,紛至沓來的

外商在這片熱土上尋找著他們的“黃金海岸”。

琿春,你的兒女不但走向大上海,而且還遠赴韓國、俄羅斯、朝鮮、日本

等尋求新的機遇。上海知青也引導資金去琿春尋找商機。琿春與上海、朝鮮族

和上海人通婚聯姻、移居聯絡,不勝其數。我們相信今后將會源源不斷地各自

輸送著新的信息營養來反饋報答自己的故鄉。琿春與上海將邁開國際化都市的

步伐,走向日本海,走向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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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核:江翀d推薦:江翀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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