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倒以后

作者:召稼樓人發表于:2018-09-14 09:11:40  短篇敘事散文關注度:楊柳岸網絡文學為您統計中..

大家都說:老年人經不起跌倒,這是千真萬確的。跌倒之后,不像年輕人恢復周期快,有的還可以動手術,恢復起來就更快;老年人則不行,只能慢慢靜養,這一個“慢”字,又蘊藏著諸多并發癥的風險。我的“跌倒”,完全是自己找來的。在親朋好友追問起跌倒的原因時,我每每恥于言表,能搪塞就搪塞過去。但跌倒之后的真實體驗,卻無法搪塞、難以磨滅。

一年前的國慶節。與太太興致勃勃地來到烏鎮雅園度假。相比上海的車水馬龍,這里就清靜幽雅了許多。食堂的飯菜品種豐盛,很是對胃口;茶余飯后沿著白馬湖拂柳過亭、賞月游覽;即使天公不作美,也有貫通各處的長廊為你遮風擋雨。

于是,拿出所有的空余時間來消遣久違的樂趣:不是參加做詩誦讀,就是品茶下棋。在上海時除了散步,幾乎沒有什么運動。見雅園一清早就有許多人慢跑、打太極,好不羨慕。于是我也想好好利用這三天的早晨,多活動活動筋骨,回上海后還得坐在電腦臺前整理我的書稿。

那天清早起來,便來到運動館外的塑膠跑道上,想練練慢跑,跑了不到兩圈,終是孤單無趣。耳聞運動館內傳出的陣陣聲浪,吸引著我走到玻璃窗下駐足探望:運動館內龍騰虎躍、歡聲笑語,有玩籃球的、有打羽毛球、有比賽氣排球的。我聽說小區有支老年氣排球隊,去年還獲得了桐鄉市的比賽冠軍。

我便進去看個究竟。

果然,雙方你來我往,一攻一守,數度回合,配合嫻熟,雖然力量速度均沒有普通排球激烈和快速,但也讓人目不睱接耳目一新。

這時,有位婦女來叫丈夫,一位場上隊員應聲說有要事離場。

我見場上缺人,便自告奮勇地說:算我一個?場上隊員都十分友好地表示贊同,我便有點自不量力地上了場。由于我從沒摸過氣排球,所以十分認真,生怕被人說技術差,自己鼓勵自己要表現得積極主動些。這一個“積極主動”,就給自己埋下了事故隱患。

對方開始發球,我方接球偏后,不到位;二傳調整不過來,本應該傳給前排,不料球高高地飛到了后排位置我的頭頂上。我判斷球不一定出界,馬上退后幾步舉起雙手,仰身用力將球推到對方的后場。也許太關注于頭頂上的排球,沒有顧及身體的平衡,真搞不懂怎么回事,我的屁股會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瞬間似有一臺石磨壓住我的腰間,整個身體全麻木掉了。周圍七嘴八舌的問話,我一句都答不上來。移時,大家將我扶起,讓我走走看,我走動幾步,還行。大家放心地說:“能走,就沒事。”隊長讓我在角落的長凳上休息。

醫學上說疼痛感有一個時間差。果然,我坐不住,只能躺下;只覺得腰部漸漸發出痛感來,便掙扎著起身,這時疼痛感越來越重。我也沒有經驗,應該叫人送醫院才是,但我首先想到的是回自己的家。我見沒人注意我,便慢慢地離開場館。也就是300來米的路程,走得額頭直冒虛汗。到了家門口,想坐下來換鞋,卻已經坐不下來了,于是,顧不上脫鞋,直接進房間慢慢地平躺在床上。

這一躺,就是六十個日日夜夜。

太太叫來了桐鄉的救護車,擔架車直接推到床邊,我順勢一滾,便從床上到了擔架車上。躺在擔架車上,感覺到我的視野里全部都是第一次的嶄新體驗:流動的板壁以及走廊、電梯和車頂的天花板、頂棚以至于藍天白云的遼闊穹頂,一一都在眼前展現,我感到新奇。到了桐鄉第一人民醫院,護理員推著我左轉右突,滿眼照例是白色的灰色的,正方形長方形的天花板,在眼前流動。做CT、拍片子,最后確認為腰椎壓縮性粉碎性骨折,需要在床上躺兩個月。醫生說:住院和回家一個樣,因為不需要吃藥治療。

救護車是只能送上一級醫院而不能送下一級醫院。那就回上海吧,但細一想,國慶后期,回程車輛眾多,堵車是難免的,若是在高速路上堵個五、六個小時,恐難以忍受;另外,上海家中的電梯不能進擔架,我如此沉重的身體往8樓搬,也不是件容易事。

只有回烏鎮。

然而問題來了:烏鎮是桐鄉下面的一個鎮,因此不能派救護車。回去沒了救護車怎么辦?太太找醫生、尋護士,均無答案。

一位掃地的婦女上前攬生意:我有救護車。嚯,好大的口氣!太太覺得不靠譜,車上有否設施對我來說還不緊要,只要能夠平躺下就可以。就怕車子開到半路,尋出諸多理由,漫天要價則吃不消。

太太自己去醫院周圍尋找能平躺下人的面包車。我則躺在觀察室大廳的護理床上,穿著短袖短褲,露著臂膀,鞋沒穿,襪沒套,過堂風一吹,涼得像是入了冬。如此折騰近兩個小時,太太終于向掃地婦女“投降”,主動找到她。于是,我便躺在她的黑車上,350元錢平安地回到雅園的家中。

到了家,想到醫囑所言:要睡木板床。那就借塊木板吧。可國慶休假期間,不容易找到人。這解決木板床的事就成了問題。太太檢查了床墊,發現一面軟一面硬,硬的一面硬度還比較強。但我卻是睡在軟的一面上,將床墊翻過身來需要在別處先安置好我。見床邊的電視柜夠長,卻比床高出二、三十公分,我又如何有能力由低處滾到高處去?太太想到外邊走廊上擺著一張塑料長凳,高低與床鋪相仿,便與物業聯系,尋了兩位保安,將長凳擺在我床邊,我便又一次順勢由床上滾到了長凳上,兩位保安就將床墊翻了身,太太鋪好了被褥,我又順勢滾上了床鋪。硬板床問題迎刃而解。

骨折,沒有什么特效藥,也沒有什么特殊護理,唯一的要求便是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睡寸步不離。與床捆綁在一起這漫長的兩個月時間,可以說是度日如年啊!

一躺倒,才發現有許多事情要我急著去辦理:兩家銀行約定的手續過期了就有損失、出版社編輯約定的再版修改計劃、要完成一篇高考40年的回憶文章,加上家里的一攤事,都只能放下沒法去做了。沒有事情可做,如何度過這漫長的60天?有提議說搬臺電視進來,我說平躺著怎么看?除非掛在天花板上。我現在著急的是能操作電腦。于是有人提議,搞個小桌子或胸口擱塊板子放筆記本電腦,于是,馬上試驗,根本不行,因為我平躺的視線與電腦屏幕是兩股平行線,完全不交集。反正啥也別想干了,就日夜躺著吧。

心里說不出的郁悶!

我平視著床頭柜上放著的剪刀,是太太用來剪貼膏藥的。忽發奇想:我今天的躺倒只是個暫時,兩個月后還能夠站起來,這是有希望的躺倒,所以,我看見剪刀,還是一把平常的剪刀;若是我躺倒之后癱瘓在床上,永遠也起不來了,這就是絕望的躺倒,那我看見這把剪刀還會是把平常的剪刀?或許就是一件兇器!

這個想法一直糾纏著我的思考。

記得剛躺倒的時候,上海的徐總來電話說:迭趟你迭只大塊頭要吃苦頭了!乍一聽,還不當回事,隨著床上日子的展開,對這句話的體會卻是越來越深。

受傷的當日,從上午到下午東奔西走忙忙碌碌,還沒來得及顧及其它。待傍晚靜下心來,便覺得小便陣陣告急。幸而太太已經將醫用馬桶、尿壺買了來,我側過身子使用尿壺,盡管膀胱不斷提示要撒尿,但自己的大腦仿佛與下體失去了聯絡,你唱你的,我拉我的,就是不同調;為了減少外界對我集中精力撤尿的干擾,我讓太太關了門窗,拉上窗簾,最后將太太也逐出房門,一心一意地屏神運氣,然而依然緊閉閘門,巋然不動,好象一個人赤身裸體展現在大庭廣眾面前,羞愧難當,自然顧不上下體的排憂解難!我計算著受傷前的一泡尿憋到現在的時間,足有12個小時,如此憋下去,豈不要將膀胱撐破?我不管三七廿一,將醫生所囑“不能起床”的訓令拋之腦后,忍著巨痛掙扎著起床,兩手撐著床頭柜,對著尿壺屏息運氣,然而注意力無法離開腰部的疼痛,還是失敗地回歸床上。一躺下來,注意力分散了,下體也一時松馳了下來。我順勢將它送進壺嘴,收腹運氣,腦海里不斷地命令自己:放松、放松、再放松!于是,一股細細的水流慢慢地羞澀地蹣跚而出,我心里一歡喜,繼而排山倒海地沖入壺中,完畢一看:啊,都已經超過了尿壺1000cc的最高刻度線!

真正是英雄戰勝了大渡河,心中的石頭怦然落地!

儼然是在長征途中,不僅僅有大渡河,前邊還要爬雪山過草地。三天后,又一個棘手的問題橫在面前,無法繞得過去。受傷前,每天早晨七點左右,我必定要上衛生間大便,一、二分鐘便解決問題,然后洗一個澡,數十年不變。如今躺倒在床上,只要見到那只扁馬桶,所有的排泄感覺便蕩然無存。雖然不可能每天依舊一二分鐘解決問題,但一天二天過去了,尚可安慰自己這沒有超出正常的范圍;三天四天過去了,可以用體位變了、原來的習慣并非馬上就能適應來搪塞;五天六天過去了,任何自我解釋已是無用,心理負擔日漸沉重。太太跑去藥店買回開塞露。由于我倆誰也沒有用過,那長頸鹿似的長嘴沒能往里塞,瓶里的液體全噴射在外部,一記響屁,全部流了出來。如此做了兩次,全無效果。親戚從上海送來了大黃中藥,說只要喝小半碗,便能連續排泄好幾天,可我一下午喝掉了三大碗,充其量只是肚子有點動靜,下邊依舊嚴防死守。我心里便害怕,害怕淪落到需要雇人往外掏的絕境。突然想到了灌腸,馬上打電話到小區醫院詢問醫生。醫生說:灌腸是有的,但也不能隨便就用,若是腸子里有病灶,灌腸會造成進一步的損傷,所以灌腸前要經過嚴格檢查。經這么一說,讓我又一次陷于無望。

如此周而復始,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上海幾位老朋友駕車前來探望,嚴老師可是侍候過父母愛妻的明白人,他說:開塞露頭上的長嘴一定要塞到底,將液體集中噴射進去,然后等個幾分鐘即會有排便的感覺。等眾人一走,太太馬上給我操作,果然,排便的感覺強烈而急促。為了聚集全部精力,我讓太太也出去并把門掩上。不到三五分鐘,隨著肚子的脹痛,終于將積累多日的宿便傾窠而出,那種輕松和成功,不亞于經歷了一場分娩。

由于來烏鎮時我穿著T恤、打狗短褲;一過十月中旬,天氣冷了,雖然我是躺在床上,也需要棉毛衫褲、羊毛內衣及其它一些日常用品。太太準備回去,讓小舅子來替換兩天。我倒是著了急:擦臉擦身還能勉強,可拉屎拉尿讓小舅子擺弄就很不好意思。于是,便讓兒子回家一趟,一邊上海、烏鎮相互的微信對視,一邊由兒子翻箱倒柜的尋找,才湊合著拿來了一箱子衣物。至于拉屎拉尿這類臟活,除了自己的老伴,再也尋找不到合適的人了!

解決了一個矛盾,又會關注另一個矛盾。原來,我是早晚要洗兩次澡,頭發又屬于油性,也得天天清洗。受傷前,這些事情都是習以為常理所當然;受傷后,可成了一個不小的問題。洗臉漱口我是俯身趴在床沿邊完成,但每天的擦身須得太太操作。別人替你擦身,哪個部位擦了幾下,哪個部位沒擦著,操作者并不完全照顧得到,但自己卻記得十分清楚。也曾提出過過一、二回,可對于太太來說,她并沒有肌膚的實體感受,多擦的地方還是多擦,沒擦著的地方依然如故。我見太太整日忙里忙外已經十分辛苦,再多加要求似乎難以啟口,將就著忍一忍吧;五、六天洗一次頭,太太端來小半盆水擱在床沿邊,(水裝多了,就會溢出來弄濕地板,影響地暖。)她只能用濕毛巾沾著我的頭發揉搓,我估摸“蜻蜓點水”可能就是這種感覺。我也不再要求太太用力抓撓頭皮、水溫再燙些、毛巾上的水盡量多……躺倒的人,不能自力更生,只能萬事將就了。

剛開始,隔三差五有親友前來探望,我肯定高興,一高興,話就多,有時一聊一、二個鐘頭,捂著毯子熱,也不好意思抬腿伸腳,只能堅持蒙在里面,等客人走了,渾身便是濕漉漉的;碰到吃飯喝湯,也常常是脖頸腋下汗水粘乎乎的,仿佛沾滿了蜜。難受之余,我也會海闊天空想入非非:能否用一塊長條木板,裝上四只輪子,太太推我進衛生間,然后手持花灑從頭到腳給我澆個痛快;或者是不是弄部吊車,做一只能讓人平躺的金屬網,將它與里面的我一起吊落在泳池似的溫水中,讓我自己在水中搓澡……這一聯想,心里頓時打開了天窗,露出通透的藍天,一股股清涼的微風,帶著水氣,夾著皂香,在周身飄蕩環繞。

身體不能動,但腦子是活的。我想到看書。烏鎮是我一年偶而住幾天的地方,所以沒有什么書籍,只有一本兩斤來重的大日歷,每頁的下端介紹著各地的風土人情、名山秀水。我舉著大日歷,只看了半個正月,就覺得雙臂發麻,腰酸背痛,日歷的沉重讓我吃不消,便擱置在床邊不再去動它。大學同學快遞一本聚會畫冊《白山松水共此情》,里面有我們的詩文與照片,由于比日歷更沉重,我無法一頁一頁翻開看,只能擺在床邊,忍痛割愛。我在床邊放本筆記薄,原先打算靜心總結幾十年的人生感悟或者吸取點受傷后的經驗教訓,然而,記了三、五條,也作罷,除了人老需要當心外,本來就悟不出什么更多的道理來。

沒過幾天,嚴兄一反探視者攜帶糕點水果的慣例,給我送來了一袋子雜志。那幾本《收獲》則如饑似渴地地三天里從頭到尾看了個遍。知道忠明要來,特關照帶幾本故事性強且不費腦子的讀物來。他說:“《中國十大禁書》要看伐?我自己沒有看過,不曉得好看不好看?”

一聽“禁書”,馬上興奮,接連聲地說:“要看要看!”

于是,給我提來了一袋子“禁書”。

《紅樓夢》是我的最愛,禁書之一的《紅樓春夢》自然搶先閱讀。

翻開精裝的硬封面,灰暗的紙張與粗礪的字體,讓讀書人感到不舒服并顯得欠雅致,也減少了些許書卷味。然而,三、五頁看下來,羅里八索的不得要領。于是快速翻看至主要角色的出場,哦,原來賈寶玉同時娶了林妹妹和寶姐姐,誰正房誰偏房并不說明,或許是“垂簾聽政”的東宮西宮平分了秋色?丫環們倒是好處理:晴雯麝月、紫鵑鶯兒都歸攏在了一起。人多了,熱鬧了,日常的瑣事自然也多了。然而,那些事情基本沒有啥新鮮味,吃飯睡覺、讀詩作畫,甚至拌嘴哭笑、明爭暗斗,都與《紅樓夢》里出現過的那些事兒大同小異,且作者還不是個“生花妙筆”,完全是支爛筆頭!

“春夢”看不下去,換換其它的“禁書”。而其它的“禁書”也是些無中生有、招來喚去、隨意涂鴉,比“春夢”更不如。不由我肚子里暗暗罵著不良出版商,這幾本胡編亂湊的書,一不出格二不獨特,文筆粗俗格調下賤,何以升格為“禁書”還標以“十大”?答案只有一個:為了掙錢,什么缺德的事都做得出來。

微信里的朋友知道我無所事事,就給我發“鄧麗君歌曲100首”、“中國民歌大全”、“世界經典名曲”,更有“八個革命樣板戲”、“越、滬劇名段”、“評彈蔣調麗調精選”,聽了沒兩日,便不聽了:這歌是好歌,曲是名曲,可手機里出來的聲音只能夠還原個二、三成,滿足不了我這個曾經的發燒友。寂寞了幾日,有同學發來中外電影2000部,不由我大喜,這下可讓我的床上文化生活有了數量上的保障了。可除了幾部老掉牙的影片,想看的電影一律打不開!

如此這般,便挨到了第二個月的月中,需要復診了。因為小區護理中心就有CT、拍片,所以不想再去桐鄉,救護車可以叫來接,但回來不能送又麻煩了。雖說護理中心在小區內,可也有四、五百米距離,一個不能夠坐起來的人,怎么去?小童經理自作主張:宋老板去年贈送小區一輌價值一百多萬的進口救護車,因為沒辦手續,沒配設施及人員,所以不能上路。但在自己園區開開總是可以的吧。于是,推出車內的擔架車,電梯上樓,進入臥室,直到我睡的床邊。但擔架車比床高四、五十公分,我沒法上去,幾個彪形大漢都是第一次接觸,左擺弄右擺弄,忙得滿頭大汗,方將擔架車降下來,但又比床低了二、三十公分。我說:低點沒問題。我順勢一滾到了擔架上。如此,很快地拍好了片子,醫生讀片時顯然有點保守:長得還正常,但仍需要躺一段時間。

桐鄉、上海的醫生曾說過,我這樣的情況最少要躺兩個月。我就將它作為起床的時間表,掐指一算:再熬15天!

小童送我回到自己臥室的床上。

他告訴我說:我一塊石頭落地了。

我有點不解。

小童解釋道:因為這輛救護車沒有執照是不能使用的,若出了什么事情,我就得負全部責任。上次小區里一位老先生腿受傷,上不了車,保安好心幫助他將腿抬了一抬,事后,家屬就說保安不懂醫學常識,瞎幫忙,加重了傷情。搞得大家都很緊張。但我們之間比較信任,一般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就是怕萬一——

我不斷點頭表示理解,心里一直在默默感謝小童的助人忘我。

拍片后,經上海醫生看片,認為傷口恢復得還好,馬上就要告別兩個月的床上生活,于是也立馬購置護腰帶保健鞋,準備起床了。有過躺倒在床經驗的枝良電話里問我:“你什么時候起床,我來烏鎮幫忙?”我連忙說不需要,私下里卻在想:枝良客氣得也是過了頭,起床有什么好幫忙的?

原以為起床的感覺就是多天感冒退熱之后,只是腿腳發軟而已,沒啥大不了的。

事實證明我是小看了“起床”。那天起床站立,雙腳似乎不是自己的,怎么身體不是要朝前就是要向后?馬上靠在衣櫥門上,還沒走動呢,就大口喘粗氣。太太讓我躺下,看來“起床”之事還是急不得。第二天,我有了點經驗,先起身小坐一會兒,再站立起來靠住衣櫥緩一緩勁,然后借助太太的力量走動幾步。因我身體重,太太攬腰無法扶住我,兩人一扭一拐的,儼然跳起了交誼舞,扭動數回不得不停下來;商量后,只能讓太太背轉身去,我的雙手抓住她的雙肩,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拖,腿腳仿佛不在自己的身上,走了幾步,便要坐下休息。太太說沙發太軟,要找一塊木板來。我想起有一塊不用的砧板,太太便拿來用舊衣服包了放在沙發上讓我坐。也就是四、五分鐘的光景,屁股便鉆心的痛。就這一坐,便坐出了問題:由于長期臥床,腿腳及屁股肌肉已經萎縮松弛,這一下直接坐在硬砧板上,屁股與砧板之間幾乎只隔一層皮,于是,在兩塊股骨前,腫起來兩塊肉瘤,疼得將近一周不讓我有坐下的權利,只能短時站立或躺倒。

不過,和躺在床上相比,站立起來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盡管腰部酸痛、腿腳無力,但那種打心底里涌上來的翻身幸福感是從未有過的: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衛生間排便,不到一分鐘,干脆徹底;然后讓太太在浴室里放一張凳子,讓噴嘴將熱水迎頭沖下,盡管腰部隱隱作痛,還是掩蓋不住渾身的舒服與自在,這種感覺只有自己獨自能夠體會和享用。

腿腳一天比一天有力量,腰部的酸痛一天比一天在減輕。從扶著墻壁桌椅慢慢挪步,到一搖一擺地緩緩獨行;從雙手支撐著往下坐、雙手支撐著站起來,到拉著太太的胳膊下樓散步……,康復的跡象日益明顯。

在床上躺著時,朋友告訴我:由于新陳代謝趨緩,注意肺部呼吸,預防肺炎。所以我躺在床上經常深呼吸,哼唱歌曲,盡管無法哼出正確的音符;站立起來以后,我則忽而高腔忽而低音地嚎叫,自己給自己天天開音樂會。我也不放松床上的肌肉恢復運動,尤其是對四肢的鍛煉,每天起床前的雙腳相互搓腿,用頭、雙肘、雙足撐起身體的“五點支撐法”都認認真真做到位。

跌倒的經歷,讓我獲得了許多知識與經驗,也悟出了些許人生的體驗與思考。那種“身體可以跌倒,精神卻不能跌倒,精神跌倒了,身體可能就站立不起來、生命就無法繼續下去了”之類的豪言壯語就不去說它了。我想說的只有一條:任何挫折,必須要有勇氣面對,要有毅力承受。我現在真正體驗到了長期臥床者的困難和痛苦,尤其那些一躺就是數年數十年、甚至永遠也無法站立起來的病人,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并沒有自暴自棄,每時每刻都在向命運抗衡,將臥床的日子當成正常的日子過。

軀體可以倒在病魔的腳下,但精神卻不能在命運面前屈服、不能在它面前跌倒。這種可歌可泣的頑強精神與百折不回的不屈不撓,讓我深深地敬佩與感動。相比之下,我原先那種是“剪刀”還是“兇器”的懦弱想法,就完全擺不上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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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核:江翀d精華:江翀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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