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与干爹

作者:曲然发表于:2014-06-25 11:16:56  短篇生活小说关注度: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

爹在我的后脑勺上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我往前一窜,差点窜在那个?#35828;?#24576;里。爹说:“叫干爹!”于是那个人?#32479;?#20102;我的干爹。

以前,我叫那个人任大叔,从此就叫他干爹。爹也不再叫他日任,而叫他干亲家。于是家里又莫明其妙地多出了?#24187;?#20146;戚。

我的这个干爹是畈上人,确切些说,和我外婆家同住一个屋场。他和爹同庚,那年大概都是三十几岁,但是他们都好象比实际年龄要老出十岁。爹是因为举止斯文迟缓而显老态,而干爹只怕就是因为他那满脸的大胡子造成的。干爹颇有酒量,只是没见他尽量喝过,他的力量比酒量更大,而且特别舍?#27809;?#21147;气。他到我们山里来担脚已经颇有些年头了,一?#25991;?#25285;着两三百斤重的山货走六七十里山路,不歇肩。我们那里的山路是因为野兽们千百次的觅食而踩出来再被山里人世?#26469;?#20195;的脚板加以拓宽的“野鸡路?#20445;?#23427;掩藏在大山层层叠叠的折皱里,象是远古人在这里心血来潮地放过风筝后气馁地扔下的一根线。或者是饿鹰逮吃野鸡后抛下的几段肠子。干爹每日担着沉重的担子,走在这条路上。上岭的时候,他就象是死死地咬着鸡肠子的一只无可奈何的老鼠;待到下山时,他又变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然眨眼跌入那云不是云雾不成雾,云雾煮成一锅粥的万丈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令人伤?#23567;?#27491;担心大山把他吞了时,大山的?#20146;?#37324;?#21019;?#20986;他粗野的歌声:

姐子哎,我好恼

你养公鸡真糟糕

又拍翅膀又啼叫

赶得月亮风快跑

暖心?#23736;?#36824;未说

相对无言就天亮了……

干爹每日里担着沉重的担子下山上山,就这么唱来唱去,游戏似的,不知艰辛与忧愁,晚上回来,他甚至还要趁黑摸七八里山路翻过猴猱壁山到坳背胡家去走一遭。人家说坳背胡家的菊元是他的相好。他很快活。

但是爹不?#26029;?#20182;这样的快活。爹是我们山里的文墨人,逢年过节,家家对子请他写;生儿育女,个个孩子他赐名。爹爱诗酒,便厌粗野。爹自然不?#19981;?#36825;个做我干爹的日任,所以干爹也自然?#27425;?#29241;,那些野歌子是从不敢拿来唱给爹听的。他在我们家住了三、四年,每天都是黑早出去,墨?#25964;?#40657;了才回来。一回?#27492;?#31435;即就一个劲帮我们家做事,挑水劈柴,捡屋拆漏,干个不停,?#26434;?#37117;没有了,嘴就象被一下子缝上了似的。

他不是我干爹的时候,爹总是说:“日任,干干歇歇嘛!”他便咧着嘴笑笑说:“累不到哪儿去。”干得更?#35835;恕?#29241;有时也喊他一块喝酒,他这才风快的丢下活,走到桌边去。他喝酒的速度十分快,一盏?#21697;?#21040;嘴边一就,无声无息的就空了,要不是手脚暗暗使快,盏儿只怕也入了肚。而爹喝酒却恰恰讲究个?#36214;?#30340;品,总是那么漫不经心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抿一口,盏儿就粘在唇上似的,好久好久才移得开来。一盏酒起码得这样抿上二十次?#25293;?#25279;完。爹于是就往往忘了给他的“客人”筛酒,任大叔便把两只巴掌合一起插在两膝间,象个孩子津津有味地看着爹抿。等爹记起来给他又筛一?#25285;?#20182;又一口就喝掉了。爹不?#19981;?#20182;,但是很同情他。他的快活后面隐藏着深深的痛苦。他的老婆死了,没有给他生孩子。后来续了一个,但是他从此就不愿回家。有一年到了大年三十了,他还没有回家的意思。爹就提醒他:“日任,大年大节到了,你在外头?#37327;?#20102;一年,?#27809;?#21435;过个团圆年了!”他竟一声不哼,脸上的胡茬就象出土不久的麦苗猛的遭了霜。他怕过年似的。而过年在我们那里?#35789;?#27604;什么都看得重,一年到头,就是过年快活,?#27599;?#27963;的快活,不?#27599;?#27963;的也要快活。年关到了,一家之主的重要责任就是为一家子带去快活,列祖列宗得到香火祭祀,?#25293;?#22993;崽有象样的吃食与穿着,于是爹呵斥他了,“日任,你还不赶快滚回去?大年大节,冷落祖宗,别下?#25293;錚?#25104;什么体统?硬背粗腰的一个男子赖到别人家里过年,做叫花子!”爹知仁知礼,并不是不让他在我们家过年,并不是讨厌他一个脚夫,而是逼着他团住自己的家。家好比是一只桶,男人便是桶上的箍。他这才?#35828;?#35201;走。爹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微微的笑,?#24895;?#22920;妈舀了几斤米酒给他,“带回去,好生生过个年!”

但是,他并没有回家。他一转眼钻到我家猪圈房的草坑上一声不响地睡了两天两夜没?#35835;常?#25226;几斤米酒喝了个精光。

爹真琢磨不透这个人,?#20107;?#22920;:“日任的?#25293;鎩?#19981;好吗?”

妈妈去外婆家时看到过他?#25293;錚?#35828;:“有什么不好?#26869;记?#30446;秀,一脸子笑。听说也手勤脚快,日?#25105;?#24180;到头?#24187;?#23478;门,还不是她里里外外的?……蛮好咧!”

干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做了我的干爹之后,他在我们家里比以前就随便多了。他不再借我们家的锅烧水弄饭,也不再自己浆衣洗被,他和我们一起吃饭,为我们家干一切粗重活计。我们俨然成了一家子。不过他死活要按月交上伙食钱。爹只好叫妈妈替他存好。干爹的?#26434;?#20063;一下子多起来,不?#34987;?#21457;出震得山响的笑声。他真正的快活了,象大孩子一样爱和我们小把戏一道玩。双手揪着他的耳朵象一品官似的骑在他的脖子上是很有味的,但他要用大胡子扎我时,我?#32479;?#26089;一溜烟地逃掉。一旦被他捉住,他会把你扎得哇哇大?#26657;?#32780;他则哈哈大笑,快活得象个神仙。有时,他竟当着爹的面也哼他的那些野歌子——

隔河望见姐穿青

人无?#26434;?#27700;无声

投个石头试深浅

唱个山歌试姐心

……

干爹唱歌子的时候,爹就只好装着没听见。因为爹之所以与他结成干亲家,是干爹救了爹的命。这叫以德报德。刚过去的那个冬天,爹差点丢了命。其时天象可怜老寡妇似的,拼命地往大地堆白粉。也许大地实在老得太不堪入目,紧涂慢搽的弄了个来月,仍然无济于事,老天于心不忍,索?#22253;?#25152;有的白粉一夜之间全往地上倒来,终于把地上的一切全给?#20146;?#20102;。慷慨的老天害苦?#35828;?#19978;的生灵。我们家屋?#38405;亲?#26377;半人高的井台都给埋住了,人是无论如?#25105;?#20986;不了门,只好紧紧裤带,一天吃两顿,菩萨一样偎在火?#38376;浴?#29241;坐在火堂边没事找事地?#35789;椋?#30334;无聊赖似的,?#20146;?#31361;然流起血来。首先是鼻孔里时不时爬出两线儿血,象两头探头探脑的小爬虫。妈妈赶忙用手醮些冷水在爹的后颈窝拍一拍就止住了。过不了一天,再往后颈窝里拍冷水便不顶事了,必须用两个大棉球毫不?#25512;?#22320;将鼻孔塞住。再后来,那血竟象田缺口里的水,嘣的一声就把偌大的棉球给冲得飞出来,然后就象从酒壶里往外筛酒一样,成两条弧线从鼻孔里畅然往外筛。筛血毕竟不同于筛酒,筛得全家都吓成了呆子。只有爹还一边筛着一边仍清醒地想着办法止血,他认为流血是因为烤火过多的?#20498;剩?#21483;妈妈磨墨给他喝。菜碗大的砚池,爹一口气喝了五砚池,血照样象鼓了劲似的惬意地筛……第三天,爹就?#25104;野祝?#26127;倒在床上。

干爹?#37202;?#33832;一样的开了口,?#26376;?#22920;说:“不去找郎?#26657;?#24597;是抗不住哇!”

妈妈说:“山里又没?#27427;芍校?#36825;个天,用轿子抬也没有哪个郎中肯上山啊!”便昏天黑地的哭个不止。家里没有做主的。

干爹二话没说,从床上背起爹就下山了。在那样的大雪天下山真是谈何容易,弄不好,脚下打个闪,好人病人就会一起葬身山崖沟底,正好送两具尸首给困兽?#29992;?#20294;干爹硬?#21069;?#29241;背下了山,雪地上一行脚印一行鲜血。血是爹的,脚印是干爹的。一路鲜血把爹引向阎王殿,而一路脚印又把爹从阎王殿的大门口拉回到我和妈妈的身边。爹倒不仅仅因为人家救了自己一条命而感激他,重要的是爹是我们家的箍,救出了这个箍,我们家就不会散了。

春上,一个过路的算命瞎子给爹算了一个命,又给我算了一个命。瞎子大惊失色,说我的八字硬,克父。如果不赶紧过房或认门子干亲,尽管爹这次大难?#27492;潰?#20294;终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究……瞎子不好把话说完,但全家人除了我,莫不大惊失色。唯一的办法是照瞎子说的办,可是谁愿认我这个克?#20146;?#24178;儿子呢?“救人救到?#35013;鍘!?#24178;爹想,然后对爹说:“若不嫌弃,我们认个亲吧。”于是爹就要我叫他干爹。

爹的话我不敢不听,但把嘴张了好几张,生怕是爹一时的错误,还是不放心地扭头来再瞧瞧爹。看爹的?#25104;?#26159;非喊那么一声不可的。再看“干爹?#20445;?#20182;象一个接受顶子的官,正急切地等待?#25293;亍?#25105;夹在他们之间,把头低?#21483;?#21069;,模模糊糊叫了声“干……爹。”干爹立即把手老长老长地伸出来,?#24613;?#25226;我揽到他的怀里去,但我已经完成了任务,一扭头就一溜烟似的跑了。

干爹仍然异常高兴,那天他喝了许多酒,再不等着爹给他筛,也不用小?#25285;?#25720;着一只菜碗,端着比我矮不了多少的细颈夸肚的酒坛子,自己倒自己喝,不一会,坛子就躺到地上打滚了。以前还真不知道他有这?#21019;?#30340;酒量,醉翁之意不在酒,干爹之喜不在于我这个干儿子,而在于我爹这个干亲家。

干爹果然好象有了人撑腰似的,到坳背胡家跑得更勤了,大大方方的,常常是一路歌声而去,又一路歌声而回。

堂屋点灯冷冷清

照透阿姐夜夜心

天黑路险我不怕

敢来陪姐到五更

……

喜只喜今宵夜

怕只怕明儿别

离别后相逢不知哪一夜!

听只听,鸡叫三番去半夜,

看只看,月?#19976;创?#24433;西斜。

恨不能双手托住天边月!

……

怨老天,为何闰月不闰夜!

……

干爹唱出这些离愁别恨来不是没有缘由的,他干的那种事毕竟有很大危险性。有一次,菊元的老公?#24230;?#21040;底把正热乎着的他与菊元堵在床上了。干爹没有办法,只好叫菊元去开门,他自己则顺手抱起床上的被子跟在她身后。菊元赤裸着身子颤颤惊惊的怕蛇咬一样,伸了几次手才把门栓拔开,?#24230;?#31435;即就举着一把?#35828;?#22812;叉一般闯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干爹?#32769;?#25169;上去用被子把?#24230;?#19968;把?#21242;?#20102;往床底下一塞,然后拔腿就跑。可怜?#24230;?#25379;扎了半天,好不容易从床底下爬出个头来,却只听到干爹粗旷亢远的歌声:

有心爬树不怕高

有心?#21040;?#19981;怕刀

钢刀拿当板?#39318;?/p>

铁链拿当脚裹包

风声弄大了,干爹惹麻烦了,终究要丢命了。

生着一头稀花梅爪癞子的?#24230;?#19981;顶用,家狗不守舍,野狗钻篱笆。但是他们坳背胡家为了整整一姓之?#35828;?#33080;面,可不缺拿主意的人。七八条精壮汉子操着柴刀冲担在一天晚上去捉拿干爹。那个时候在我们那里,男女之间要是有那种事被捉住了,不丢命也要被弄得瘸脚跛手。干爹干得太显身手了,捉住必然要沉潭。他睡在床上,四周围被?#20998;?#26114;扬的精壮汉们团团堵住,干爹纵有翅膀也飞不走了,果然被坳背胡家一心要雪耻的汉子们立马拿住。干爹被吊在坳背胡家的祖坟前那棵老态龙钟仍然枝繁叶茂的歪脖子柏树上……

爹知道干了那种事的男人落到了这步田地,?#26469;?#27963;剥就只能?#21242;?#20154;家高兴了。轮上别人,爹会拍桌道:“该杀!”这是不规不矩不守教条不遵礼教的人自己做下的下场,怨不得人。不然听其胡作非为,偷鸡摸狗,看着一个个好端?#35828;?#23478;庭?#24187;?#19981;暗地被毁掉吗?不杀一儆百,教坏世人,祸根不断,还成何体统!不过那天早上,坳背胡家派个小鬼来向爹报了信后,爹的?#25104;?#38497;然变得十分难看,好象被人猛地揭去了一层皮。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有人来毕恭毕敬地请爹去做主调理、发落,而这次?#21019;看?#26159;来例行公事,报个信而已。因为捉拿的是爹的?#35753;?#24681;人,我们家的亲戚,我的干爹。

干爹伤了爹的脸面。

爹一早就喝酒,一直喝到太阳有一杆子高了,还在喝。往常,爹在早上是绝对不喝酒的。那天早上,老天象死了儿子似的,哭丧着一张脸,有紫酱色的云堆在天上,但没有完全?#20146;?#22826;阳。太阳象是被人放在油锅里炸过一遍的眼珠子……

但?#21069;?#19978;午的时候,爹还是起身去了坳背胡家。干爹虽然伤了爹的脸面,但他毕?#21653;?#36807;爹的命,以德报德,以恩报恩,爹也要救一回干爹的命。同时爹也要救救自己的面子,于是他必须一忍百忍地去卖老面皮。看来,干爹与爹?#26159;?#30830;实是一种谋算。

事情已经到了生死关头,爹怎么救得下人来呢?爹?#26434;?#29241;的办法,不然就不是爹。中午时分,爹就与坳背胡家的人达成协议:责成干爹请一桌酒,放一千响鞭炮为坳背胡家的人赔礼,并且发誓永远不再去坳背胡家,不然一旦捉住,当场乱?#22581;?#26538;乱拳?#37326;?#25171;死,不给全尸。而坳背胡家的人则在酒席上宣布这次捉奸只是一个误会,误会而已。按爹的说法,这也保全了他们胡家的脸面。不然杀掉一个奸汉,旁人势必要追根到底?#26159;?#36156;女是谁,胡家的脸面又往哪儿丢呢?一桌酒席,几杯水酒,救下一条人命,又保全了所有?#35828;?#33080;面,且断了祸根,岂不完完美美!坳背胡家的人确确实实还得敬佩我爹三分,也不得不给了一些面子,左右一权衡,说:“我们那?#24230;?#26159;个羼头,箍不住自己的一个家,眼看着这根不顶用的箍要断了,那个家要散了,我?#20999;?#25163;旁观,还当我们不知礼义,胡家没人不是?如今有您老人家这话,两全其美,我们不答应,倒又真的好象是我们不全大礼,只讲野蛮了……”

于是有个后生拿了斧子绕到柏树背后,朝柏树上一阵乱?#24120;?#25226;那一圈一圈的麻索全砍断了。干爹嗖的一声从树上掉下来。本以为会象摔死狗似的,不想他?#27425;任?#22320;站住了。那后生羞赧而又?#23380;巴?#39118;地朝他一扬斧子,吼道:“晚上赶紧把酒摆出,给爷赔过罪,大家都安生。再有半点差池,爷的斧子可不是吃斋的!”

干爹对爹说:“谢谢你的?#35753;?#20043;恩,我只有跑了。”他?#24613;柑又藏病?#29241;朝他瞪了一眼,过了一会儿又无可奈何求他似的哀哀地:“我可不能跟?#25293;?#19968;块跑啊,你跑了我哪里又讨得个?#20107;?#36523;?我是保人。我为你备酒席,你把酒一喝,醉醺醺的说句不是,赔个礼还不成?”

?#21834;?#22909;罢。”

爹于是为干爹置办酒席。把过年做的半边腊猪肉,煮的煮,炒的炒,蒸的蒸,做成炖膀、扣肉、木耳炒肉、金针炒肉四种菜全端上桌,再加上一只整鸡、一条干鱼、一碗海带、一碗干笋,都是堂?#27809;?#30343;上得席面的。八样菜办齐,恰好月亮象个困鬼似的一步三摇地爬起来了,溶溶地把一切都化成朦胧的一大团。于?#21069;?#22823;方桌往禾场里一摆,端出了盛满了酒的夸肚坛子,和解酒便要开席了。

坳背胡家派出了十几个代表,太阳还未落山就来了。东倒西歪地坐在我们家的斜堂屋里,等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可是当爹正式请他们入席时,这些人?#20174;?#25512;三让四的,大讲了一番?#21534;住?#30452;请了三次他们才说:“家坊小事?#23478;?#24744;老人家费心,实在过意不去!”然后鱼贯入席。一千响鞭炮放过,辟辟啪啪的象放了无数个响屁,一股薰?#35828;?#33261;味顿时弥漫开去。爹已经朝大家举起了酒碗,说:?#20843;?#35805;说彻了,牙齿没有不和舌头碰磕的,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一点子家坊小事闹得鸡犬不宁,我们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33267;说?#23567;别扭,今天大家聚在一起,?#38376;?#19981;是的赔个不是,该说明白的说个明?#20303;?#22909;说好散,日后好相见,不是?#32943;?#20146;们一向抬举我,我就做个中人。你们双方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今天只管摊开来说。钟不打不鸣,话不说?#24187;鰲?#25105;呢也决不偏向哪一边,都是乡里乡亲的,砖又何厚瓦又何薄?——日任,你首先向大家赔声不是,做个保证。大家满意,我们就一起干了这一碗!”

那溶溶一团月亮赶热闹似的睁大惺忪睡眼迅速地爬上了树梢,把那圆圆的一轮分别?#24230;?#21040;每一个酒碗?#26657;?#22909;象是想以它千万年目睹之经验,提醒每一个人,圆了吧,圆了吧,把这一轮圆闭着眼喝下去,天大的事就算了结了!但是干爹却看也不看酒碗一眼,倒?#21069;?#30528;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那轮淡淡的冷冷的月,好象第一次看见月亮这玩艺儿似的。爹只好再提醒他一声:“日任,……”

干爹看了爹一眼,说话了,“实打实的说?#30504;?#25105;本来早就一筋斗打走十万八千里?#35828;模?#32769;子人一个×一条,人一走×也逃,他们连我的×咬不着!但是为两个事儿,我没有走。一呢,我一人做事一?#35828;保?#19981;连累别人?#27426;?#21602;,我逃走?#35828;?#26174;出我真的倒了理似的,我要留下来给你们讲个理儿。我与菊元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伤害你们哪一位了?你们倒把我捆起来,该在这儿赔不是的是你们!”

爹端着酒碗的手在打抖,脸上很尴?#21361;?#20182;出面调理事情还从未弄出过如此下场。坳背胡家的人早就磨拳擦掌了,他们向爹把手一拱,说了声:?#23736;?#26377;得罪,日后再赔礼!”便把桌子一掀,酒碗一摔,?#20219;?#22320;把干爹重新拿住。

爹摇着头说:“日任,你救过我?#24187;?#20170;儿个我也救了你一回,我们算是两尽了。礼义廉耻看来你是一点不存,这个下场是你自己做下的,怨不得人了啊!”然后向坳背胡家的人把手一扬,“你们快快把他弄走打发,不要让血溅在这里,弄脏了我的地!”

干爹那天晚上到底还是逃走了。坳背胡家的人把他捉回去后,用一只打谷的方?#26263;?#36807;来罩着,上面压了三副石磨,?#24613;?#31532;二天再捆去沉潭。但没想到鸡叫头番时菊元从家里摸出来,为他掀掉了石磨。干爹掀掉方桶一个鲤鱼打挺?#37202;?#26469;,趁着夜色逃得无影无踪。

族中之人大怒,顾不了?#39029;?#19981;能外扬的祖?#25285;?#21160;起家法来,一根麻索把菊元捆住,扒光?#36335;?#21334;肉似的吊在村头的?#21697;欢?#19978;。一时间弄得鸡飞狗跳,鸦鸣雀噪,象不小心?#20013;?#20102;一窝鬼,而它们非要把世界捣碎不可……

干爹突然又回来了。他的一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众人面前,骂了一声“畜牲!”不知他在骂谁。坳背胡家的人立?#20174;?#22914;临大?#26657;?#22909;几条汉子向他围过来。干爹一扬头说:“别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脱下身上的?#36335;?#26397;他们扔过去。“这回是我自己送回来的,不需你们动得手。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赶快去把菊元放下来,给她穿上?#36335; ?/p>

毕竟是自己的老婆,?#24230;?#39076;颤惊惊的赶快拿起干爹扔过去的?#36335;?#36305;到?#21697;?#21069;,把菊元放下来。菊元接过干爹的?#36335;?#31359;上,母兽一般的朝干爹叫了一声:?#20843;?#21483;你回来啊,我的死鬼!”一头撞在石?#21697;?#19978;,脑浆溅了一地。

?#24230;?#21523;哑了,菊元死了。

坳背胡家的人重新捉住干爹去沉潭,于是又热闹起来了。

大山不放心似的把我们裹了一层又一层,只在顶上开了一片小小的天窗,热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空气象瞎子一样摸摸索索地流动时,一不小心撞上了裹着我们的千年大山,被弹回来或者被撞得粉身碎骨时出现的几个小小的旋?#23567;?#35201;说热闹,在我们那里就只有逢上这种事。被大山的?#26029;?#32581;?#24651;?#30528;的人们不畏?#32769;?#36335;遥携老带幼地都来到了八丈潭,来到这个偷鸡摸狗、爬墙?#37233;啊?#19981;仁不义、不忠不孝……的狗男?#25918;?#20204;的刑场和墓地,活生生地心领先?#35828;?#25945;导,身染远古的遗风。

八丈潭其实不止八丈深。它是山溪在断崖处往下一跃,跃出的如盘箕大一个口子的无底深潭。往里沉人时一般用一根八丈长的麻索一头拴着人,一头拴着一块大石头,然后往里放,放到八丈长的麻绳被水灭顶了就放手,让石头带着人往下沉。潭到?#23376;?#22810;深,恐怕只有那些?#24576;?#19979;去的人才知道。

干爹就要知道它的深浅了。

当坳背胡家的几条精壮汉子七手八脚地用麻索把干爹和石头拴?#21361;急?#24448;潭里沉时,爹喊了一声“慢!”然后很郑重地对干爹说:“日任,从良心上说,我是做得仁至义尽了,这下场是你自己作下的。现在呢还剩两桩事,你得了却了?#25293;?#36208;。一是我儿不再认你做干爹,你也不再是我的干亲家,这一事你得向乡亲们交待清楚……”干爹鼓着眼睛连连地吼道:“不是,不是,都不是,都——不——是!”然后仰脸哈哈疯笑。“好。”爹又说,“还有一桩事,”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32479;?#19968;叠儿钱来,“这是你存在我这儿的饭钱,我不能贪你的利,现在当着乡亲们的面亮给你看看,日后交给你?#25293;鎩?/p>

爹还没有说完,干爹就猛地窜了过来,夺过爹手中的钱往自己怀里一揣,二话没说,弯腰抱起拴在麻索另一头的石头,对众人大叫一声:?#23736;?#21313;年后,菊元还得归我!”嘭冬一声就跳到潭里去了。

八丈潭翻了一阵浪花,冒了几只水泡,然后有几圈波纹懒洋洋地向四周散去,眨眼就恢复了平?#30149;?#36825;个八丈潭,从来就是这样,有事没事都是漫不经心的。

爹在此之后便成为我们那里远近闻名的“仁人”了。干爹沉潭后只过了两天,坳背胡家就派人给我们家里扛来了半?#21671;?#32905;,一整坛子酒,还有那天晚上他们揪?#26469;?#26885;摔破的碗盏调羹一应家什。我当时颇为不解,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该死的人也死了,爹虽然费了心血,费了口舌,费了一些家中的酒肉钱财,但根本就于事无补,一点作用也没有体现出来啊。随?#25293;?#40836;的增长,?#21448;?#29241;?#20013;?#27861;古人,灯前课子,渐渐地我才朦胧懂得,爹确确实实是个仁人。他在干爹干了那种事后,能够从中?#26377;?#24687;事宁人,顾全大体,而且以恩报恩,救下干爹,是既重礼又求仁;当干爹死不改悔时,爹又能明辨是非,大义灭亲,此谓之义;不仅如此,在干爹临刑前,爹依然?#20146;?#36824;给他钱,则是最为难能可贵的君子轻利。爹确实了不起!

可是爹的心却并不安适。算命瞎子的话他还没有忘记,我克父,干爹沉了潭,而且他死时已经就不是我的干爹了。除了干爹再也没有那么不怕死的人敢来做我的干爹,于是我又重新对爹的生命构成严重威胁,而且干爹的死,更加活活生生地证明了我这个不善的克?#20999;災剩?#20351;得这种威胁明显地带着很浓的血腥气。偏偏冬天又鬼哭狼?#22570;?#22320;来了,爹终日里胆?#21483;木?#26102;常用惊恐的目光看着我,象看着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兽,或者是一个持着阎王爷令箭的阴风覆面的鬼。

爹每晚一睡到床上,全身的肉就跳个不止。左?#21152;?#24819;,父子简直没有办法同存,真正的不共戴天啊。不得法,爹只好又摆一桌酒席,请?#21019;?#20013;各位老人,讨办法。酒酣耳赤之际,有人献计:“何不将府上小相公称着自己的干儿呢。如此一来,您就是干爹了,他克他的父去吧,与您不相干。”爹一思忖,这也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于是就地成了大礼,令?#39029;?#20182;做“干爹?#34180;?/p>

喊了好几年的爹,突然一下子变成了干爹,我无论如何喊不出来。但又决不允许我喊爹。或者我被逼迫着一下子就学会了中庸之道吧,从此我就既不喊“爹”也不喊“干爹?#34180;?/p>

——1987年5月《百花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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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短篇生活小说《爹与干爹》的编辑点评:

古风、古俗,人性与?#20843;?#30340;较量,一个悲剧的故事后面是对人性的摧?#26657;?/p>

——xadd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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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然〗对原创文学作品生活小说《爹与干爹》发表评论    评论于2017-06-01 19:5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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